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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莫]天城 旧城章

*这是一个年下、年下、年下,重说三。


- 旧城 -



01.

 

郝眉过了十八年少爷生活,在只能甩着光腚到走廊尽头洗澡的集体宿舍也因为有人同甘共苦而甘之如饴。但是到了这个西南的小镇,潮气从脚底渗入直冲脑门,不知名的小虫落他一脚疤,他在破败的屋子里辗转反侧,难过得潮透的身子似乎要掉出几滴眼泪来。

 

他会来这种地方支教一是逃避大一暑假回家,二是被人半拐半骗。当时也不知道被隔壁班的同学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他填了一份申请表,结果义工组织来审核的时候他过得相当顺利,反而那个同学落选了。等舍友都拿着行李奔向自由,他却最后一个人来到了集合点。

到今夏他十九岁,这十九年看过的院墙方形的天空,让他之前从来无法想象这种恶劣。享受了这么久科技便利的他突然被直接地置于人和自然的原始抗争面前,如果之前还有点懵懂和不愿意,等看到孩子妇人的恍然畏缩、泥路砖屋的破旧残败,他更多地生出了一种责任感。

 

他们所到的村子很小,学生也不多,因而这一组只有两个志愿者。一个是郝眉,另一个是一名女生,人不娇气,却还是受不了这边的气候,刚来就病下了。郝眉本来教数学,暂时还得顶替她把语文也补上。

暑假的临时班开给了准初三,九年义务教育坚持普及的意义之一,也在于帮助这村子里的孩子走出贫苦——尽管结果很无奈,他们很多在这一年结束后还是选择了外出打工。那点责任感作祟让郝眉虽然难过但又十分认真,耳朵边时常响起临行时前辈的话:莫把自己当救世主。走出火坑要走很多步,郝眉想,哪怕伸手拉他们稍微离苦难远一点都好。

 

支教的第一节课就是顶替的语文课,郝眉拿着名单走进小教室,附近几个村加起来,初三只有十多个学生,都端正在桌子上坐好了。后排还挤了一些年龄小的学生,都是来看他这个新老师热闹的。郝眉在讲台上一站,数十好奇的目光就投了过来,让他顿时觉得光鲜亮丽的自己格格不入。虽然一意孤行报了庆大被家人克扣生活费,他的一身行头都还是家里包办,来的时候只注意挑了应季的。等站在这里,才发现哪怕他颜色最浅的恤衫,也显眼得跟他们划开界线。

 

在这些好奇的打量中郝眉完成了自我介绍,准备点名时他一眼看到后排空了一个位置。他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名单,有一行被人用笔划掉了,看不清名字。郝眉指了指后面那个空位:“坐那的同学呢?”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他们说的都是本地的方言,郝眉一个字也听不懂。他轻声唤了一下班长的名字,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用蹩脚的普通话回他:“郝老师,他家里出事了,不读了。”郝眉愣了一下,低头看到被涂黑的那行字,连一个偏旁部首都没留给他。

这些直白残酷都属于生活的一部分。

 

 

02.

 

郝眉见到那个缺席的少年恰好也是在语文课。明明已经初三了,这些十四十五岁孩子的普通话因为深受本地方言影响不甚好,也直接影响到他们学习新词语。郝眉没什么教书经验,尤其是语文,方法是他向同事请教的,也收获了病中的同事准备好的教案。那天正是个闷热的下午,虫鸣聒噪,小教室里连风扇都没有,郝眉站在台前,头发里都是汗,没有特别技巧,只是字正腔圆地给学生朗读课文:“船首是一片均匀的、永恒的水声……”

他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黑衣少年。在这短暂的停顿下,未等郝眉开口,他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大跨步地走进教室。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把桌肚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议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而少年只是迅速地把私人物品塞进他那个已经开了线的的破旧双肩包,甚至没有露出一点表情。坐在他附近的人虽然在议论,却都没有跟他搭话,这距离感委实让人奇怪。郝眉拿着语文书站在讲台,他这个新老师也像是成为了背景的一部分。

收拾好东西之后他沿着原路返回,经过讲台的时候郝眉忍不住了:“喂……”

少年听到声音之后停下来转身看他,郝眉这才看清他的脸。正是跟台下的学生相仿的年纪,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双眸像一汪阒寂的死水,倒影不出任何情绪波澜。郝眉想起班长说他家里出事,这分明又看不出慌张与悲伤,有的只是麻木和置之度外。

面对这样的眼神,郝眉突然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他再一次被无力感笼罩,好像窗外的热气也成了让他窒息的帮凶,压力徒然升高,逼得他只能把眼神移转回到语文书上。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迈步离开了,身后是郝眉略有些颤抖继续朗读的声音:“……仿佛只要稍微慢下一点来,他也会像他的儿子一样突然地对前方感到茫然和恐惧,从而也会打消离开油麻地的主意……”

 

 

03.

 

没课的时候郝眉会到后山去。这里太闭塞,电视信号不稳定,网络信号更是可怜,语言不太通,聊天也找不到人。除了看人耕作看妇洗衣,真没什么乐趣。他那个病下的同事身体逐渐好了起来,虽然来自一个学校同处一个恶劣环境,聊天颇多,也终究处不成掏心掏肺的朋友。

这时候郝眉无比想念大学舍友,或者他那台心爱的笔记本。他也是个刚跨过成年门槛的大孩子而已,对发达社会思念,把日子拉得又苦又长。

只有自然不设防,让他可以暂时屏蔽不美好,两两坦诚。这边已经不再需要他那双颇贵的运动鞋,郝眉也学会了穿着拖鞋卷着裤脚大赤赤地走进林间。不穿短裤是因为土生土长的多脚怪就喜欢挑他这个外乡人咬,冷不丁就痒痛连袭,像是给这群饕餮送了一顿大餐。

好山好水好无聊,郝眉独自在溪边,心思全是外边的花花世界,绿叶再怎么盯也变不出花儿。那抹黑色的身影就是这么突兀地闯进他的眼帘,差点溅了他一身水花,而始作俑者只是在不远处地望了他一眼。

 

郝眉一直没有跟班上的学生打听他的事,要融入这里的生活就已经分走他九分力气了。班上的人只是用方言念过一次他的大名,郝眉听不懂。而一个村实际上血脉相近,同辈的孩子多数按年龄来喊,老二老三,五妹七弟,问年纪稍长的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郝眉一直觉得跟这里的人属于两个世界,而这个少年与这个村民的世界还有距离。

 

现在他们也各在各的地方,谁也不打扰。郝眉支着脑袋看他独自试图在溪水里捉住什么活物,从眉头紧蹙的表情来看又不像是玩乐目的。郝眉以为时至今日多数人、哪怕是这种地方的人都失去了这种技能,不过他看起来也并非特别擅长,在郝眉把他当成山水间唯一的娱乐节目观赏期间,他一直没有收获。

 

夏天的雨来得突然。天边雷声滚滚,顷刻就暴雨瓢泼。郝眉没有立即走,看着那人从突然变得湍急的溪水里上岸,俨然已经是落汤鸡,也没理会他便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去。郝眉就在那一瞬间横下了心,他大跨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胳膊:“我家比较近,去我那。”

被他拽着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雨雾蒙蒙的看不清表情。郝眉一个支教老师的身份顿时气焰嚣张的要占上风,他趁着对方愣神回了一个笑脸:“快走吧,等下淋感冒了。”

 

 

04.

 

如何探听一个有故事的男同学的小秘密,挂牌老师郝眉显然没有经过职业培训。他暂时能做的就是把本该是他的学生的小落汤鸡赶进浴室,然后再大方地从自己的行李里找出一套干衣服。

十几岁的男孩子已经开始抽条了,郝眉一八零,他的这个学生已经过一七零,而且还有继续拔高的趋势。郝眉的衣服他穿着稍微偏大,但也不会过于滑稽。从上次见他,到这次见他,他都是一身黑衣,换上郝眉彩色的恤衫总算有点少年人的模样了。

郝眉一边力图避免自己头发上滴的水沾湿满桌的学生作业和教材,一边四处翻找他上火车前买的一罐八宝粥。本来只是买来打发旅途,结果没吃掉,来了这边就成了一直不舍得吃的奢侈品。他的学生颇有些局促地坐在郝眉的书桌边,终于听到他一声快意的欢呼——终于在书包里找出那罐八宝粥了。

 

这房间里,活泼的那个是年长的,沉静的反而比他小五岁。郝眉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八宝粥打开递给坐在桌前的人:“没什么招待你的,不好意思啊。”

他的不好意思说得自然真诚,少年抬头望他,那张笑脸也不含讽刺或者揶揄。他接过郝眉递过来的八宝粥,没有马上吃,而是环视了一下周围。郝眉没有注意他的举动,捞起床上的衣服就进了浴室。

 

凉席很旧,边角处露出一些竹片。属于这间屋子的一切都跟这座村庄一样粗鄙破败,而郝眉的个人物品,衣物、书包鞋子,或者是带过来文具,要么带着鲜艳的色彩,要么有着精致的做工,无一不在提醒着屋子里的人,这些东西,和郝眉这个人一样,理应存在于另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

 

 

05.

 

郝眉整理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的学生已经在喝那罐八宝粥了。他是就着罐子喝的,而旁边的一个小碗里还装着半碗。惊讶于对方还会想到给自己留一份,郝眉大大方方拿过来,刚喝一口就笑了:“太甜了,以前都不太喜欢。”

 

面前的人此类经历鲜有,抬眼看了他一下,也停下了勺子。郝眉赶紧摆摆手:“你喜欢就继续喝,下次我再给你买。”

“不用。”小孩的声音相当冷静。

郝眉觉出一丝尴尬,他抓了抓脑袋:“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不会上学了。”

“哦……”面对语气坚决的答非所问郝眉只是稍微感叹了一下,“为什么不读完初三再走?九年义务教育又不要钱……”

“我家里没人了。”

 

刚才还甜到郝眉皱眉的八宝粥突然尝出一丝苦味来,他连说几个抱歉。显然在生活都是问题的情况下他不能强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这一刻郝大少爷投对胎的侥幸油然而生,同情心也不自觉地开始泛滥,哪怕对方一点不想收。

少年一勺一勺地舀着八宝粥,他没有刻意设屏障,但他们之间实在悬殊。郝眉小心翼翼又问他:“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工。”少年低声说,八宝粥已经见底了。雨这时候也小了不少,他迅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跟郝眉道了谢。郝眉有点愣,同样年纪不大,他对类似情况真的毫无办法,说点什么,又怕伤害自尊心,不说什么,又太过冷漠。

 

少年道谢完之后仿佛落荒而逃,过了一会又气喘吁吁跑回来,靠着他的门框:“衣服先借我,过两天还。”

郝眉反而被他慌张的模样逗乐了,他笑着摇摇头:“送你了。”

 

 

06.

 

两天后的清晨郝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眯瞪着眼,外面正在下小雨。

门一开是那个辍学的少年,他穿得整整齐齐,背着双肩包,披着一件塑料雨衣,怀中紧紧地抱着一包东西。郝眉一时没反应过来,招呼还有半句在嘴巴里,对方就把怀中的东西递给了他:“洗干净了。”

“啊,谢谢啊。”郝眉迷迷糊糊道了谢,“这么早,你要去哪?”

 

“离开这里去打工。”对方简洁地回答。这几个字让郝眉一下子醒了过来,连忙叫住准备离开的人:“你等一下!”

对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郝眉转身回屋飞快地撕了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我叫郝眉,庆大的。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可以找我。”

纸条递过去的时候少年没有接:“不用了。”

 

郝眉坚持把纸条往他手里塞:“我来这里之前,做动员的前辈警告过我们,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能做救世主。来了以后我发现,我真的一点都帮不上忙,是个没用的旁观者。现在终于有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用的机会了,你拿了它等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扔掉也行,就当满足一下我这个小支教老师的虚荣心。”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接过了他的纸条,细心地折叠起来放进了裤子口袋。

 

告别是无声的背影。

郝眉看着那个走进雨幕中的身影,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代课的时候给学生朗读过的课文。

 

“前行是纯粹的。”




旧城章完/全篇tbc

下接:新城章(01-04)新城章(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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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文部分均节选自初三人教版语文课本,曹文轩的《孤独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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