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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莫]天城 新城章(01-04)

*年下。前文:旧城

复健,写得巨大难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


- 新城 -


01.

很多次郝眉都会想起那个清晨的雨,不大,但是足以打湿他之后的很多年,让他的心情也像浸足了水一样沉重。

以他对世界有限的见识,是无法想象一个羽翼未丰的未成年如何孤独地在残酷的社会讨生活的,连法律都还没给他们依靠劳动自力更生的机会。“打工”像是一个随意搪塞他的借口,郝眉惧怕的是这背后匍匐着一个他所不知道的深渊,而他却只能亲眼看着那艘单薄的船孑然驶入苦海。

 

一直到郝眉支教结束,他都没有再看到缺席的少年,他的座位永远成空。同龄人谈起他的离去,好像只是说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每个人都必须经历一遭的过程,远没有这个城里来的老师那样杞人忧天。郝眉在暑假内忙于学习和适应他们的逻辑和生存法则,却还是不懂其中奥秘。直到他回到庆大,才终于按耐不住联系了义工组织的负责人。他们对所有支教的村庄都做过走访调查,对这些奇怪的生态一定有所了解。

听闻了郝眉的疑惑,负责人却丝毫不意外,他们见过很多案例,十五六的半大孩子放弃了读书,被到远方打工的父母长辈带到陌生的城市,跟着学一些手工艺,或者在宗族里混出头的亲戚的手下打下手。然而他们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为的是回到那个贫困的地方盖房子。盖了房子,儿子就能娶老婆,娶了老婆生了孙子,然后再重复这样的过程。

 

一个让人很怀疑意义的过程,但是大城市是没有这些卑微的蝼蚁的容身之处的。支教的效益只能长期评估,哪怕有一个人因教育逃脱了这种轮回宿命也算成功。郝眉只是这看似无力的庞大推动器中的一环,而且是恰好没有推动命运变轨的那枚齿轮。

负责人显然对这类心理辅导已经轻车熟路:“哪怕是三年内只有一个学生考上了镇高中,最后就算是读个三本,这三年里所有的帮过忙的义工都是值得我们感谢的。”

郝眉盯着屏幕上对方传来的那行字,默默把刚写下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删掉,内心隐秘地希望在某个时间点他的电话会因为当时那个少年的求助而响起。而他又突然想起对方孤苦伶仃的身世,继续发问:“如果小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呢?”

 

那边显示的“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显然在斟酌措辞,写了些话,又删删改改。过了好一会发过来的,像是被修饰过的安慰:“农村的宗族关系远比我们的要密切。很多人往上数就是一个太爷爷,老乡带老乡,四处有贵人。”

 

像是洞察了郝眉的忧虑,对方最后留下了一句话,打消了所有继续话题的企图。

 

“活着很难,但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02.

“老板坐会吧,下面的人还在点货。”

刚才还在织毛线的老板娘放下手中的东西,唰地拉开旁边塑料座椅,KO从善如流。南方的冬天,温度虽然不至于太低,但不死不活地压着零度的线,室内和室外一样冷。他不习惯戴手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始终没暖和过来。

今天他是代替网吧的老板——也是他拐了几个弯不亲不疏的伯父,来电脑城提之前定的一批鼠标。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都认了个脸熟,也知道他只是个年轻打工仔,叫“老板”只是客气。

 

彼时十四岁的他颠簸了三天,总算找到了那个开在小城市角落里的网吧。他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学会上网的时候取的,简单的两个字母在键盘上挨得很近,一个源于拳击比赛的后来引申到各种竞技和游戏的词,意味着压倒性胜利。

好像用这两个短促的音节代替他现实中的真名,连苦难的现实都会跟着变得缥缈。

 

这个地址是他离开村落的时候从长辈手里拿到的,再远的地方他没有钱再去了。吃百家饭穿千家衣显然也可以让他在那个穷乡僻壤再生活个一两年,但是到了合适的年纪,迟早是要出来闯荡。每个人都在被贫穷折磨,没有谁有义务养活好手好脚的他。

同宗的血亲,关系虽然隔得远点,之前来往也不密切,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家族里的人早有耳闻,加上长辈也打点过,他总算是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但账算得很清楚,吃住全包,KO负责网吧内的杂事以及夜班,没有工资。

这对当时的他已经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交易,KO干了半年,终于发现自己还是需要一点流动资金,然后把自己补眠和无所事事的时间再度压缩,傍晚到凌晨的时间段到附近的餐馆做学徒打下手,总算渐渐有了些积蓄。

 

十五岁的某天早晨,KO交接班之后顶着黑眼圈,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毛毛躁躁的嘴角终于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走出去问正在打哈欠的前台借刮胡刀。那人是个比他年长的短期雇工,他俩是住一块的。因KO突如其来的问题他整个人都笑醒了,后知后觉原来他才这么点岁数。同意之后他又叫住那个赶着去进行成为男子汉的仪式的半大小孩,说自己的抽屉里有创可贴。

KO一开始还没懂他的提示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因为失手刮伤自己贴上了借来的创可贴。

 

把胡子剃掉以后他又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了,整洁干净,连贴着的创可贴也象征受伤士兵的荣耀。干了这件大事,那天早上其实他有些亢奋,只是亢奋得很内敛,翻来覆去在床上无法补眠之后,KO跑出去办了一张假的身份证。

名字还是生父母给的那个,是他与过往唯一的牵连。年龄则写大了两岁,本来他想直接写他刚成年,但是对面看着这个刚把自己捯饬干净的毛头小伙直接笑了。二十岁和三十岁在外貌上可以差别不大,但十五岁和成年人的区别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写大两岁也算是挨着成年的槛了,KO退了一步,只是他的十四到十五岁过得比太多人的十八年都坎坷,也比纯粹仪式性的成年礼更有成长意味,生理和心智的成熟常有一位会掉链子。

 

KO小心翼翼捏着那张卡片离开,像是正式被谁宣告他长大了。临走的时候,他把户口本和七七八八他愿见不愿见的证明用防水布包好贴身带着,但之后一直没有打开过。现在他还活着,跨过绝望,从一无所有跨进另一个身份和未来。

 

觉得自己开始成长为一个男子汉的少年奖励了自己一把剃须刀,在回家的路上连续经过了三家药店。他终于想起前台雇工的话,摸了摸自己新增的、仁慈而骄傲的伤,心有戚戚焉,又带走了一盒创可贴。

 

 

03.

电脑城配件店的老板娘接完电话回来,给KO倒了一杯热水:“仓库说出了点错误,可能还需要二十分钟,不好意思啊。”

KO沉默地点点头,用双手接过那杯热水,顿时感觉手中暖烘烘的,血液也跟着流通起来。他看了看时间,离他要到餐馆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这会儿他已经真正迈过成年的门槛,一方面在餐馆里正式学徒出师,另一方面仍在伯父的网吧里打杂和值夜班,跟十五岁自以为成熟的时候表面看起来差别不大。平静的生活掩盖了另一个世界的波澜,在十月下旬业界极富盛名的极客大赛智能机破解现场,他用不到一分钟时间让“KO”这个名字响彻业内。

这是他第二次参赛,去年花了一分多钟攻破这个项目的之后他就协助组委会给厂商提交了一份漏洞报告。一年后当这项产品依旧以同类产品中安全性最高的名号回归赛场时,KO却用了比去年更短的时间破解它。这令人瞠目结舌的成长速度和过硬的技术,足够引起众多业内人士的注意。但KO浅尝辄止,在媒体和厂商的截堵之下落荒而逃,又回到了他熟悉的灶台前。

 

KO平日里沉静内敛,却在他的“副业”上展露出年少人该有的玩心和野心,就是在这两种情感的撺掇之下他才走到了赛场上。但他始终应付不来大场面,也对朝他汹涌而来的赞誉和看似都铺好的锦绣前程手足无措。媒体终究没能采访到他,只能在大赛报道上形容他“拥有鹰一般洞察一切的锐利,思路新奇大胆,是前途无量的黑客人才”。

KO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走到了十八岁的边上,心中漾开涟漪,却又很快平静。在十五岁刮胡子却伤了自己的懵懂年纪,他自以为长得多了不起,当然没想到还有更了不起的今天。刚开始在网吧守夜的时候,除了给包夜的客人送烟送饮料,他有太多无法打发的时间,因而很快学会了打网游,做代打换点小钱。陆陆续续地接触了各种各样的游戏之后,KO意外地在游戏论坛里见到了一款单机游戏的修改器。

旨在增加游戏的趣味性,这款修改器作为开放源代码的软件被开发者放上了论坛,之后一系列的跟帖中,很多该游戏的爱好者对修改器进行了加工和优化,新版本层出不穷。KO被吸引了,连那夜的代打工作也推掉,读完跟帖后他把游戏和最新版本的修改器下载了下来,一下子陷入了用特定语句和逻辑编排操控程序的“新游戏”。

枯燥沉重的代打工作让他早就在网游中丧失乐趣,柳暗花明又一村,现在他找到了让自己感到愉快的新“游戏”。

 

以此为契机KO迈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身边的人总把他当成一个踏实可靠手脚勤快的闷小子,但却不知道在很多个埋头自学的不眠之夜后,他还长成了一个踌躇志满、锋芒毕露、傲气而颇具攻击性的黑客。

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KO身上微妙地平衡,就这么相互对峙着又走到了一个暗流涌动的命运节点。

 

 

04.

等待有些无聊,老板娘把水端上后,没理他,又继续织毛衣。

温水入口淡得跟着古井无波的生活一样,KO很早前就为离开这个地方做准备,他用另一种方式逃离了很多同龄人子生孙、孙再生子的滑稽命运,但也注定浮萍无依终生漂泊。

这次成名本应是一个契机,但从十月底到春节后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没有一个让他冲动离开的理由。他不觉得无聊,但也不会有趣,纯粹找一种不耗力的方法过日子,只是偶尔属于青春的躁动会作怪一下,又黯然熄灭。

 

KO机械地翻着桌上的游戏杂志打发等待时间,旁边低头忙着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歉意地笑笑,又继续她的工作。每天在网吧工作,虽然没有再把时间留给网游,KO对现在的流行趋势还是略知一二。跳过攻略,他跳着看了一些硬件测评,再往后翻赫然看到对新《倩女幽魂》游戏开发团队“致一科技”的采访,合照巴掌大,五张年轻的男性面孔。

KO本来兴趣缺缺地翻了过去,捏着下一页刚要盖下去的时候他停了手,又翻了回来,看清楚了照片下一行字最边上的名字:郝眉。

 

对男人来说这是个特别的名字,KO从十四岁开始身边的固定的人就少之又少,他当然记得那个自称非理想主义的莽撞支教老师,给了他一罐甜到腻的八宝粥,多管了一桩闲事,还塞给他自己的名字和号码。

这些年KO从来没有想过要求助于他,那张他当年收下的纸条最后跟户口本一样被包进防水布尘封起来。那段记忆也早就被他塞进某个旮旯底,只有像现在这种情况,什么事突然拉动了这根弦,然后被他抽出来擦擦灰。

 

所幸的是还没有生锈。KO看着这张照片上穿着西装,特意用发胶把自己刘海往后梳的“故人”,当年落雨后那个穿着恤衫浑身湿漉漉的大男孩的形象反而愈发生动起来。当时他虽然也是笑的,比KO活泼几倍,但笑只是为了稀释同情和苦闷,哪像此刻照片上的他意得志满、神采飞扬。

KO只知道他在庆大,却不知道他是计算机专业,更不知道他和他同样刚毕业没多久的同学已经进入事业起步期。他匆匆扫完了整篇采访,致一的带头人肖奈对他们的理念和设计侃侃而谈,而KO只牢牢记住了两个字:北京。

 

此时货终于送到,KO点清交接完毕,扛着一个大纸箱往外走。刚出门他就被寒风毫不客气地招呼了一通,皮肤是冷的,血还是热的,属于青春悸动的那部分又开始隐隐作怪了。

KO忽然觉得在这小城里委实没劲,他过了十八年阴阳怪气的南方冬天,或许该往北走一走了。即便不谈梦想这种甜了吧唧的词,北方也应该有他没有见过的繁华,比如雪和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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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极客大赛:取材于现实中的极客大赛GeekPwn,日期定在10月24日,因为计算机的储存单位是1024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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