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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莫]凡夫俗子

老瓶无新酒,我也不知缘何要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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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夫俗子

 

灶台素有魔力,擅烹之人亲近之,方觉生活不再苟且。

连续加班一个半月,KO和郝眉也在公司住了一个半月。好容易交了肖总的差,两个人从公司出来,却兵分两路:KO赶郝眉先回去休息,郝眉也确实不愿意跟KO跑菜市场。没想到等KO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进了厨房,却发现电饭锅排气孔咕噜咕噜冒着泡。KO心下明了,还是掀开盖来,确认了是一锅鲜稠可口的白粥,便忙切了些碎肉焯水,帮郝眉的拿手菜完成最后一步。

 

这是屋里正补眠的人唯一点的烹饪技能,看似简单到不需要技术,只是淘米交给电饭锅就够了——但如果真有人这么说,理科状元会为他专一而精、精益求精的拿手菜鸣不平。

郝眉学会做粥也不是时隔很久的事,就在冷暖反侧的今春。春天是个好季节,就是连病毒都进入繁殖期,流感肆虐风潮难挡。致一的各位兄弟一心,互相传染,前仆后继,跟秋风吹过的秸秆一样倒了一批又一批。最后肖总假条批到手抽筋,自己也未能幸免,便特允流感假无需报备,有则治疗歇假,无则运动预防,老板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在这里应外合渗透颇深的流感攻击下,哪怕是老板夫人贝微微天天的爱心凉茶都不好使,唯独一个人我自巍然,屹立不倒:KO。

 

那时候每天在客厅里“包馄饨”的郝眉纳闷得不行:这人跟他同吃同住还同寝,为什么偏偏就不被流感青睐,顶级黑客的防火墙坚硬得可怕,总不能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当然不会,若有,KO也肯定会给郝眉一份。

郝眉最严重的时候两个鼻子都不通气,不得不用嘴呼吸,这么一来说话成了最不尴尬的选择。

“KO!你小时候是不是抵抗力特别好?”

“KO!是不是因为你经常运动啊?”

“KO!难道你自带抗体……”

“KO……”

 

KO前几个问题还思考后回答,再后来水龙头一开,洗碗的时候就基本听不清郝眉连绵的天马行空,不管什么都以“嗯”回答。

——你是郝眉,你说什么都对。

 

但感冒终究是感冒,少则七天多则半月,来来又走走,致一众人被轮流宠幸了一通后终于看到迆迆然的夏影,就差没击掌庆祝再也不用买空楼下小卖部的纸巾了,大家的业界标杆、心灵灯塔兼革命红旗——KO同志,竟在黎明前的黑暗不幸倒下了。

 

一开始KO出现鼻塞喉咙痛症状的时候,郝眉终于感觉平衡,一碗水端平,再厉害的防火墙都有被攻破的一天。测到他有点低烧郝眉也没放在心上,大老爷们谁没伤风感冒过,该吃的药吃了,郝眉就把KO赶回房间休息,活全都不用干。

但低烧持续了几天就有点灼人了,这期间KO照常上班,表面上只是云淡风轻地感了个冒,但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像是被凝成了块,一直卡在一个焦虑的示数。郝眉用干燥的手来来回回摸摸KO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满面愁容——事实证明这样并不能搞懂谁在发烧。KO不太会安慰,只好重复几句没事,退烧消炎药当糖丸吃,然后坚持分房睡。

郝眉拗不过病人,更何况他的防御能力真的有限,他俩都病下的话就更麻烦了。权衡之下郝眉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帮KO掖紧被窝,然后拿着他的手机调到通讯录页面:“半夜有事打我电话,我不静音。”

“没事……”

郝眉瞪他,实在不知道他这个“小病靠撑,大病靠硬撑”的习惯是不是多年来独自生活逼成的,思及至此,虚张声势就变成莫名的心酸,连眼神都软下来。

历来英雄难过感情关,KO虽然不知道郝眉又想到了什么,但知道乖乖应承是对关心最好的回应。只是听闻了这声“嗯”,郝眉还是知道KO再难受都不会来骚扰他的睡眠,于是自己定了个闹钟。半夜郝眉蹑手蹑脚又走进主卧,门一开就听到了床上有响动,明显是没睡好,还要装睡。

郝眉蹲在床头,一摸KO的额头,突然觉出了烫,当下就有点慌。拧亮台灯一看KO的表情也明显受苦受难,一问之下,头痛得厉害。郝眉慌过以后,马上又定了神,找衣服找水壶找钥匙:“现在去医院。”

KO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半,摇摇头:“太晚了。”

郝眉倔劲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由分说给KO套上羊毛衫,语气极少有地强硬:“听我的。”

 

等KO踩到地上的时候就彻底缴械,头痛上来走路都是难事,比起担心郝眉送医麻烦,不如先担心自己。身体好的人,反而一病起来更排山倒海得可怕。郝眉带着他连夜闯了急诊,遵医嘱入院观察治疗。KO烧得迷迷糊糊的,一路上半声都不许出,郝眉让他躺着就不敢坐着。最后终于在病房里安顿下来,郝眉握着他吊着点滴的那只手,因为跑上跑下出了一身汗,他俩现在体温仿佛一样热。

前后挂号检查办各种入院也忙了快两个小时,郝眉这会儿终于露出疲态,在KO的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心有余悸:“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猴子也烧到要住院,还好我们陪他去过附属医院,不然今天办手续肯定手忙脚乱的。”

郝眉身体也不差,一些小病小痛自行消化,记事后基本就没进过医院——虽然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家里有家庭医生。

 

KO也没住过院,这是他第一次住院。身体好、住不起,以及对“住院”有一种深深的抗拒。十多岁开始频繁出入医院陪床,然而再努力到十四岁那年还是一场空。那时候他懂的不多,只能乖乖听大人的话:只要在学校表现得优秀一点、成绩再好一点、菜做得更好吃一点,就能让父母高兴起来——高兴起来,就代表病好得快,他们再也不用在消毒水味中看窗外的蝴蝶和阳光。

可怜世界不像孩童一样天真。幼年的他分不清恶疾和住院之间的关系,又因为沉重的创伤在心里给这两个词拉起了隐秘的线,仿佛只要躺在这雪白的病床上,就预见了一袭白布蒙头盖脸,再生动的骨血魂灵都最终化为灰烬栖息在小方盒里。

 

现在换他躺在病床上了,印象中的窒息感没有涌上来,不知道是头痛没办法跑马灯,还是因为有人一直握着他的手。昏天黑地,病房里人不少,有鼾声有病气却也有人气。

郝眉挨在他的床边,终于闲下来以后困意连连,他打了几个哈欠,KO见了,低声道:“可以去借一张看护床。”

“没了。”郝眉一听就笑了,轻轻摇摇头,“流感季,床位紧张。不到你这个地步,人家医院还不收呢。”

“我?”

看着KO揪心起来,郝眉连忙安慰他:“别担心,别担心。我那时候紧张也没听清楚,好像说你头痛是因为是什么感染……水肿……总之就是脑子进水,住院吊针一周就差不多了。”

KO被他这个“脑子进水”的高度总结弄得哭笑不得,郝眉顺手拍拍他:“你这是我们致一最金贵的脑子之一,肯定得治好。”

反正只要郝眉认为没有什么大事,就一定没什么大事。郝眉被KO盯得觉得自己也要一起发烧,赶紧低了下头:“你先休息吧。”

KO摇摇头:“你先休息。”

郝眉赶紧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脑袋:“我不能睡,你这瓶药吊完了我还要叫护士来换药。病人太多了,我怕她们忘记。”

KO说:“我可以按铃叫护士。”

郝眉仍旧坚持:“你先睡。”

KO跟他一样坚持:“你不睡我不睡。”

 

郝眉好像也被传染了头痛,发烧到底是什么对脑构造有影响的秘术?怎么他这个对他百依百顺的男朋友还福至心灵,学会了堪称耍赖撒娇的神奇技能?好在理科状元脑子转得快,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皆在心中,诱敌从不是难事。郝眉把KO扎针的手规规整整放好,自己坐得稍微远点,然后趴了下来:“那我睡了。”

KO用另一只手把郝眉刚给他脱下来的外套递给他:“乖。”

郝眉接过披在身上,又想了想——为了方便“作弊”,他拿外套盖住了脑袋:“你也快点睡。”

“嗯。”KO看着他床边鼓胀的一个小山包,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乖!”小山包重复了他的话。

 

但病人始终敌不过药里的安眠效果,KO第二天醒的时候已是光天白日,吊瓶已经拆掉了,他只依稀有点印象。郝眉早就醒了,人在走廊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杯星巴克。过了会郝眉进来,眼窝下掩饰不住的乌青。他们这个区并不安静,收容的病人跨越各个年龄层,流感季入院的孩童又更甚,远远听到畏针的小孩此起彼伏的哭声,料想郝眉肯定休息不好。

郝眉径直走过来,轻声问KO感觉如何,又把床头的体温计递给他:“先测测体温,等下吃了早餐我叫护士来给你注射。刚跟老三帮你请了假,程序部不能同时少两个人,你打完针我就回公司。”

KO一听难免心疼,他生个病,不止自己受苦,还欠郝眉一笔,恨不得有时光机,立马翻页康复,皆大欢喜。他最懂看护的人对于病床上的人的牵挂,而自己现在也得了这种牵挂,心情却没轻松半分,反而因病和忧心,心情变成双份的难过了。好在双份的难过总算把他执拗的那根神经给软化,知道了积极配合胜过千言万语。关心遇上关心,总算不乱了。

 

KO洗漱回来的时候郝眉在搅拌刚从楼下小卖部买回来的热粥,一人一碗分好,其中一碗加了榨菜,郝眉把清清白白的那碗递给了他,袋子里还有小笼包。

“中午我没办法过来,护士说食堂在住院部顶楼。”郝眉端着的那碗粥被他这么一搅,辣椒油染得一碗红,“刚才你没醒的时候,我跟隔壁床那个小弟弟的妈妈聊过了,你要是怕找不着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吃午饭。”

“你当我是小孩啊?”KO觉得好笑,郝眉确实长着一张好亲近的脸,跟谁都容易混熟,只是这个托付太让他忍俊不禁。

“可不是嘛!”郝眉一筷子把一只小笼包放到他的粥上,“你看你前后左右的病友,一半都是小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你看的儿科。”

KO笑一下,倒也没反驳,他分不清这个科那个科,倒是替旁边那位大爷感觉委屈。郝眉自顾自继续说:“不过听三嫂说周末的时候老三也在家躺了两天,你们一人烧一次,不亏了。”

本不是什么能较劲的事,被郝眉一说,反而成了致一大神的专属特权。郝眉喝了几口粥,又说:“小弟弟的妈妈说食堂不好吃,外边的饭菜又油腻,晚上我有空,最好还是亲自给你带饭。”

KO听到他话里的动词,不禁抬眼看了看他:“你下厨?”

“呃……是的。”郝眉勉强笑了笑,还是绷不住了,如实招来,“我不会啊,你指点一下吧。”

KO轻轻摇摇头:“不用了,太麻烦。”

 

当初“走后门”的时候说的“什么都干”,KO一直履行至今。一开始是觉得自己除了一腔深情之外,什么都没办法给郝眉,心甘情愿为他打点一切。他经历复杂,情感却简单,认定一个人,尽其所能掏心掏肺对他好。KO要房子一半的产权是因为男子汉的自尊心,但也隐秘地表示他们虽然出身云泥之别,现在已经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再事事包办只是惯性使然,他们就该如此,两个人也都习以为常。感情上计较付出多半没有全心全意,更何况郝眉从来都不是只取不予。

 

但KO还是有种感觉,在家务事上,郝眉还是袖手旁观的好。被否认了的郝眉抓了抓头发,试探地问了问:“你就教个最简单的?比如煮个瘦肉粥之类的?”

“我吃食堂就可以。”KO飞快回复他,想终结这个话题。

但郝眉好像跟他扛上了:“我不会做菜,不是因为我懒或者笨,只是因为一直没这个需要。技能,需要的时候学就……”

看着KO又想打断他,郝眉赶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听我说。我刚上庆大的时候,国庆放假不想回家,在帝都的高中同学约我去他学校玩。他学校在郊区,特别远,地铁到终点站再公交终点站。那时候不是被我爸克扣生活费嘛,没办法,我只能搭地铁去找他。

“但是你别笑我啊,我来帝都前从来没搭过地铁,出门总有车接送,不然就叫出租。所以那天,我先是闯了安检被人训,又不知道怎么买票,换乘的路线图也不明白,一路都在问人,还要看错了方向。帝都国庆节的地铁那是人能搭的吗?!最后我迟到了两个小时,又不好意思跟同学说实话,只能说是睡过头了。

“这事太糗了,我根本没跟老三愚公他们说过。你说我一个理科状元,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我不为自己的脸考虑,都得为Z省几十万考生的脸考虑啊。后来我跟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事,我妈那时候还在跟邻居阿姨打气排球,我爸接的电话。我一通抱怨完了,我妈忽然在那边喊,老郝同志,小郝同志刚才说什么了?免提太小声我听不到!

“然后我爸特别不给面子,一五一十声音特别大地把我的糗事重复了一通,整个小区都知道了,他们还笑,把我气得啊……”

 

郝眉提起旧事绘声绘色,KO也听得入迷,郝眉自己也在笑,喝了一口粥,摆摆手:“后来我妈就说,怕啥,我也不会搭地铁。咱们以前没这个需要!现在需要了就去学,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比考个状元难?

“我一听,有道理呀,都忘了我跟他们抱怨是想要他们多给我点钱。反正你看眉哥我,状元脑子吧,现在想学做菜,你说学不学得会?”

 

“嗯,”KO应景地点头,“肯定行。”

郝眉赶紧把粥碗放下,像个好学生那样坐端正了,笑逐颜开:“那你教啊。”

 

人一旦谈恋爱,既会变傻,也会无师自通下套。最后郝眉抱着独此一份的菜谱回去,再回来的给“恩师”交了第一份瘦肉粥的作业。不过烹饪终究是实践出真知的事,状元来了也难免差错。KO一掀开保温饭盒,看到那颜色略深的粥米和飘着的浮渣就懂他漏了给肉丝焯水这一步。不过一个好的男友必须学会的就是永远奉承另一半的厨艺,哪怕KO作为曾经的厨师对腥味格外敏感,他还是毫不嫌弃地喝了起来。郝眉被这样的假象蒙蔽了,给自己也舀了一些,喝完第一口就忧心忡忡地放下了碗:“KO,不好喝就直说啊。”

KO赶紧咳嗽两下,表示他只是嗓子疼,不方便说话。

 

那晚的晚饭还是在郝眉的坚持下选择了清淡口的外卖,不过一点点挫折是不会让状元气馁的,到第三次他就能做出相当漂亮可口的瘦肉粥了,到KO出院前,还辅不同的配菜能换好几种花样。虽然这一星期下来郝眉至少三个月不想再喝粥了,但他总算又添了个拿手技能,在给家里的电话里也洋洋得意——至于这次小郝同志的事迹有没有又传遍整个小区,KO就不得而知了。

KO病好后他们又恢复了过往的相处模式,郝眉再度跟厨房说再见,但是他拿手的瘦肉粥还是有登场机会——比如KO匆匆出差回来的夜,又比如这个长期加班过后饥肠辘辘的晚上。

 

KO准备好一桌佳肴的时候郝眉掐着点睡醒,兴高采烈地来帮他端菜。荤荤素素的摆满了,郝眉正要动筷,却被KO止住了:“还有压轴。”

郝眉不顾,抢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什么压轴好菜啊?”

KO看了一眼砧板上切碎的葱段,最后还是没往粥里加。这是饭店点缀和调味的做法,寻常人家可以省去,KO也没教郝眉这一步。自他那次大病一场,之后再喝过的粥,全是出自郝眉之手的简化版,现在再用老方法,反而画蛇添足。最简单的做法才有最温情的味道。

 

他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粥走出厨房,郝眉在饭厅暖黄的灯光下笑着等他。终于看清了KO手上的“压轴”,郝眉冲他眨了眨眼睛:“谢谢大厨夸奖。”

 

爱情红尘事,凡人不免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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