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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莫]计划外(全篇)

*KO加入致一到走后门剧情衍生。

*抱歉现在才写完,为方便阅读整合了全篇如下。



计划外


 

辞去夜排档的工作,也意味着KO失去了暂住的地方。

加入致一确实是KO突发奇想——他承认因为郝眉不设防的态度让他越发想离他近一点、更近一点,也希望能帮他分担一些压力。KO其实是一个计划性很强的人,作为黑客必须思维缜密滴水不漏,然而在关于郝眉的事情上就会频发“意外”,感情作祟,徒生干扰。

好在他乐在其中。

 

计划外的事还有住宿问题。学历注定KO至今跟朝九晚五坐班制无缘,选择厨师这个职业也够狡猾:一定不会挨饿,老板一般还包住,一次性解决生活两大问题。累是累点,也没几个钱,但是靠着他别的一技之长还是攒了一笔积蓄。给致一白干一年是增加肖奈聘请他的砝码,但没有收入的一年他确实也能养活自己。原本万事俱备,干完最后一班,收拾行李走人的时候,KO知道下一步去致一报道,但忽然发现下半夜睡哪成了一个问题。

以前工作和住宿总是连在一起的,哪怕仅仅是在庆大旁边的夜排档里支一张弹簧床——只要有个地方,他就能睡得着。但是致一不解决员工住宿问题,KO拿着少得可怜的一点行李,晚风吹得他有点懵,转道在庆大附近的小旅馆里开了一间房。

 

KO到致一报道,开始于郝眉的一句“你们谁点外卖了”,结束于郝眉的“我的吃饭问题我上哪解决”,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紧扣着他们之前每次见面的主题。奈何KO只有一个,不能复制成一双,分了本末,爱莫能助。好在郝眉对新同事的到来还是欢喜居多,交代完公司基本的事项夜更深,他困意连连,临上出租车前打着哈欠,一句“明天见”喃喃像梦呓。关了车门他才想起肖总的特赦,补的一句“不来也行”被油门声卷进车轮底。

KO例行晚班到深夜,又习惯了昼伏夜出写代码,下半夜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生物钟持续作怪。脑子太清醒,一闭眼耳朵边就响起郝眉的话,KO拢了拢身上的那床被子——还是郝眉留下的那床,假装意识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梦境。

 

第二天KO准时到了致一,别的员工也听说了今天有个新同事,见到陌生的面孔倒是都不见外地跟他打招呼。KO本来就不善言辞,又努力抵抗着生物钟,他本来也没什么表情库储备,稍显疲乏地均以嗯应声。厉害的程序员十个中有八个半怪胎,能被肖奈看上的,有阿爽恐女在前,再来个有距离感的反而不是奇事。

KO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刚坐下,就看到郝眉风风火火地端着一杯咖啡顶着黑眼圈冲了进来。一探头发现肖奈隔着玻璃瞟了他一眼,于半珊在另一头嚷嚷:“眉哥,今天迟到了啊!”郝眉看了一眼表,道:“就三分钟!你们昨天溜得快,就留我一个人带KO……”话刚说到这,他下意识地往KO的办公桌望了一眼。KO在电脑屏幕后面抬眼看了看他,郝眉登时笑着响亮地跟他打了一个招呼。

KO回的还是嗯,就是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坐班第一天说不拘谨是假的,尤其像是KO之前几乎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写代码。但是一旦进入状态好受很多,KO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起身到茶水间拿一杯喝的,办公区的人来来往往,也有暂时休息的人在插科打诨。KO的前面有个人正在泡茶包,KO没记住他的名字——策划部,或者美术部随便谁,对方听到有人进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没特殊表示,只是把水壶放回原处:“给你留了半壶水,刚烧的。”他说得自然,于KO倒是种新的体验。

以前的工作,又脏又累,工友都一身戾气;他又是做的最底层的工作,但凡年纪比他大些,或者地位比他高些的人都会对他呼来喝去,好像这样才能找回他们苦于生计而丢掉的尊严。也不是没遇到过态度好的人,但是像致一这样和谐的氛围却实在少有。

归根结底只是KO的出身跟他们不同罢了,这些创业的大学生用的不过是他们一贯对人处事的态度,而KO完全是从世界更肮脏丑陋的一面走出来的。从前他也没有稀罕过这种亲切,但是当真正处于平等之中,KO恍然意识到,这也是郝眉带给他意料之外的东西。

 

只是拿了一杯白开,KO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郝眉正丝毫不见外地坐在他的桌子上吃坚果,拿白纸垫着壳。见到他回来了,郝眉绽开一个笑容,自然地把手里的东西往他的方向递:“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KO轻摇头拒绝了他的小零食,简单叙述工作:“就差收尾。”

 

“这么快?!”郝眉有些吃惊,咬开心果差点咬到舌头成伤心果。KO调出编译器的界面给郝眉看,郝眉只是瞟了一眼,忽然笑起来:“我的KO大神啊,用我们以前教授的话说,你这是脸滚键盘啊。”

KO微微蹙眉,不知道哪里让郝眉不满意了。对方放下小零食伸手到他的键盘上,忽然又反应过来,向他征询许可:“不介意?”

“你继续。”KO答。

然而并没有作什么大修改,郝眉只是把KO程序里一段循环结构里的语句进行了分行,并把嵌套的子循环里的命令也调出了一个相对整齐的格式。经过他的修改,这段代码虽然瞬时占据的版面多出一倍,但是马上一目了然起来。

KO顿时明白了郝眉的意思。作为自学成才的野路子,他不需要像他们这些学院派一样交作业让人检阅,一个程序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运行起来就是成功的。他是写作者,也是唯一的检查者,代码风格只要自己适应就可以。除非是Python这种依靠缩进定义语句的,别的语言大多数有相应的分隔符,作为黑客,KO自然会因追求速度而放弃格式。

可是他现在不是黑客,只是一个普通程序员。

 

“这已经是最粗糙的格式了……”郝眉一边改一边说,“我相信你写出来的东西肯定没问题,但是如果不写得一目了然一点,在后续的查bug或者代码重构……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啊,可能你连重构都不需要,但是以后让下面的人去维护的时候还是会添麻烦……”

KO沉默着听郝眉说话,郝眉说着说着反而窘迫起来,这样是不是过于冒犯这位能力顶尖的大神?然而作为团队的一员他又不能不考虑整体的效率。KO发现郝眉忽然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眼,对上的是郝眉移游不定的心虚眼神,忽然又觉得好笑,便柔声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他现在已经不是独行侠了。

 

郝眉仿佛获得大赦一般,莫名觉得他俩之间达成了某种进一步的共识。郝眉表达感情的方式相当直接,眼底漾出满满的喜悦,笑容真诚,连爱吃的零食也非要分给KO一份,仿佛这才是“好哥们”的证明。KO象征性地接过一颗杏仁,郝眉则又拿过一颗开心果,刚把壳掰下来,忽然一拍脑袋:“坏了。”

KO单手机械地改着代码格式,余光瞥到郝眉从垫着坚果壳的那张白纸的下面抽出了一张表格。

 

“差点忘了,老三让我给你填下这个。”他因为咀嚼所以声音有点黏糯不清,“还有把你的证件照和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一下。”

KO伸手接过那张表,扫了一眼:“社会保险登记表?”

“对,新员工,给你办五险一金呢。”郝眉答,肖奈让他负责KO,真是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都得他来负责。

“五险一金是什么?”KO意外发问。

“你之前都没办过这些吗?”郝眉脱口而出,才忽然想起KO之前的工作环境,必然跟社保无缘,他赶紧转移了话题:“五险就是上面写的养老保险之类的,一金是住房公积金。咱们致一呢虽然小,但是对员工的权益还是很上心的。”

而KO只是看了一眼表格,把它放回到桌面上,轻声说:“我没买过保险,不需要。”

 

对于过惯苦日子的他来说,只有攥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曾经的日子每活一天都是从老天手里赚到了,更不敢妄想未来,他是绝不会用今天的东西,买保险这种投资未来的玩意。

郝眉因他的态度感到惊讶,但还是坚定地把表格推到他面前,豪气地敲了敲桌面:“你的工资现在打在我卡上,要扣钱也是从我卡里划。你现在只要乖乖把表填了就行了。”

他们对视几秒,KO耐不过郝眉的坚持,又一次拿起表格,但是扫到住址籍贯那一些信息,又摇摇头:“我填不了。”

他没有住址,跟原生家庭有关的记忆也已经很久远了,甚至不愿刻意去想起。郝眉察觉到他一丝犹豫,却又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好嘻嘻哈哈打包票:“你把能填的填了就行,其余的眉哥帮你搞定。”

KO斟酌该如何解释他的复杂情况,郝眉却忽然又思维跳跃:“该不会……其实是你不想让人知道你的真名吧?”

KO实在是因为他的想法而觉得好笑,郝眉却把接收到的那个眼神当成了肯定,他十分够义气地拍拍KO的肩膀:“别怕,我们致一刚成立,也没有像样的人事部,这些事之前都是我们几个兄弟跑的。这次眉哥亲自帮你办,对你负责到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连老三都不让他知。”

 

郝眉本来对他的承诺十分满意,谁知立即起了嘘声。致一的办公区除了肖总的办公室都四面通畅,谁有一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不,远远地于半珊就忽然发了声:“啧啧啧,眉哥,你说得这么大声,我们都听到了好吗?”

“你们听到又怎么了?”郝眉嘁一声,“就是让你们知道,这是我跟KO共同的小秘密,你们听到了也不知道具体内容。”

办公室里的起哄更起劲了:“瞧把你嘚瑟的,尾巴都翘上天了啊。”

 

郝眉反嘘他们,挥了挥手,低身跟KO笑说:“他们总是这样,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KO抿了抿嘴角,办公室里的郝眉仍旧是那么神气活现,一个计划外的举动,赚取的还有看到他这一面的机会,也是百分百的值得。

 

KO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笔,郝眉忽然蹲了下来,压低声音跟他说话:“KO,我知道你之前说只做一年,但是我很欢迎你能加入我们的事业。所以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未来……”他的目光落在了表格中“保险”两字上,“把我们……致一考虑进未来。”

郝眉总是能不设防地跟KO道出心里话,没想到时隔这么短他就又能享受这项“特权”。这一回,KO回了一个坚定的“嗯”,一瞬间点亮了郝眉的笑容。

KO拿起那张垫过坚果壳的表格,闻起来有奶油、蜜糖和椒盐的味道,又甜又咸。

 

然而KO的突然加入同样让郝眉面临着计划外的事:告别了一个固定食堂。于是他不得不跟致一里的单身汉一样也恢复了吾日三省吾身:早中晚各吃什么。幸而对于他来说吃本来就是件乐事,挖掘身边的餐馆也成了新乐趣。

不过他也没忘记曾经给他的生活雪中送炭又锦上添花的大厨,虽然现在成了与他风雨同舟的同事,关系更近一步,就成了饭友。

写字楼附近的餐馆不少,再搭两站地铁就是购物中心,足够郝眉天天变着花样叫上KO去解决晚饭。自从KO在庆大附近的夜排档里跟郝眉提过“你自己来就好”,KO和夜排档就彻底成了他一个“斯是陋室,惟汝德馨”的小秘密,再没有呼朋唤友来过。吃独食的次数多了,加上现在大家各司其职工作进度不同,曾经的舍友也难再有形影不离的机会,聚在一起吃饭全靠缘分。

程序部又总是比策划部忙些,时间稍长,不是逢年过年,于半珊和丘永候都习惯了吃饭不约郝眉。等郝眉的大厨朋友换了个身份跳槽过来,他们的思维也没转过这个弯——于半珊甚至宁愿去约和贝微微暂处“分居”状态的肖总,也懒得在郝眉和KO之间的坚固友情掺一脚。

致一知道KO是冲着郝眉来的人不多,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俩熟,特别熟,吃饭这种大事就该他俩这么搭配。只要郝眉不招呼,闲杂人等从不去讨尴尬。

郝眉乐得自在,起初还在想拉着个大厨四处吃喝会不会自讨没劲,一不小心还可能被人家看低了自己的品味。然而KO不挑,从不对他选择的地点表现任何不满,一向寡言,他当然也很少发表意见。郝眉一边吃着自己碗里的一边往KO脸上瞟,企图靠着一点表情松动回收意见,然后再通过对方节奏不同的“嗯”印证猜想。

其实KO倒不难猜。他在普通的饭馆做了很长时间厨师,炉火纯青的无非一些家常菜,最多横跨一下八大菜系,再添几样中式糕点的手艺。长期在灶台前闻惯油烟,累且腻,他对食物也就只有个基本要求,往上一律算好,往下接受不了。KO自身对吃的追求不算特别高,满足感只来自他的食客表示满意,如果是郝眉就来得更甚。

 

郝眉怕被他看低的那点小心思他怎么会想得到,但就因为这点心思,郝眉带他来的餐馆绝对都在他的标准线上,这让KO难以用语言简单给他描述孰优孰劣。

——要不我给你写个算法,来个综合评分?

 

而且郝眉更狡猾的是一直在避开主打KO擅长菜色的餐馆。他们去过泰国餐馆,用米饭蘸着用椰子汁调的咖喱酱;还去过日料店,天妇罗炸得酥香,味增汤太浓了不讨喜,拉面和刺身拼盘倒是都挺可口;韩式沾满芝士的排骨也被郝眉夹进KO的碗里,或者收到对方恶作剧一般塞给自己的薄荷和罗勒叶——吃意面的时候他不好这口。

KO以前在夏天的时候用薄荷叶榨汁做过凉粉,但直接这么吃凉气直冲天灵盖。KO刚咬了一口,那片薄荷就又被郝眉略带歉意地一筷子夺走:“行了行了,一口就够了,一口就像吃了一管牙膏。”

明明没吃,他却作出一副被呛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吃刺身蘸芥末的时候却不露怯色。KO分明记得他喜辣,也好酸甜口,但是到了别的菜式中,还能更细分出那么多接受与不接受。

 

要是郝眉面前有副镜子,他就能知道刚才自己的装模作样有多滑稽,但是对面人少有的微笑表情也足够让他猜到一二。他抓了抓脑袋,讪笑道:“很好笑吗?”

KO的笑有很多个理由,但回答只有一个:“嗯。”

 

他们就这么花了一周时间吃遍东南亚,中间还拐出去吃了一天意大利风味。一周下来都是郝眉刷的卡,本来到第三天KO终于后知后觉提出AA,郝眉却每次都眼疾手快或借着方便一下买了单。

那人双手一摊,笑得很无辜:“反正你工资在我卡上,刷我的卡就等于AA。”

 

KO一根筋坚持一件事,不经过他手的钱就不算他的钱。

终于一周过后,郝眉觉得KO已经接受被他请吃饭这件事,一时松了警惕,任由服务员将打出的账单放在桌上。就在账本刚放下时,两张银行卡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贴着桌面滑了出来。电光火石间郝眉跟KO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飞速用掌心按下两张躁动的银行卡,用另一只手抽出了自己的,不由分说递给了服务员:“刷我的。”

女服务员八风不动,男人跟男人的买单对决,她看过一百八十种花式。

经此一役郝眉总算发现了KO对此还是耿耿于怀,他把KO的卡移到对方面前安抚军心:“下次、下次你买单。”

然后郝眉单方面宣布他们和解,又是一条战线的好饭友。

 

郝眉刚说出去的话第二天就忘得七七八八,这天事特别多,紧赶慢赶才免于加班。卸下心里的担子郝眉饿得头晕眼花,想起之前看中的一家高档牛扒餐厅,本想作为节假日慰劳自己的选择,今天就提前当成了晚餐去处。

等他和KO面对面在装饰幽雅的卡座里坐下,翻开菜单的一刻,郝眉突然想起了昨天的话,心里暗叫不好:他无意识中算是讹了KO一顿。

人均三四百的牛扒郝眉不是吃不起,从小他吃的就是这个价位甚至以上的,致一的工资也容许他偶尔开这个荤——哪怕把KO的那一份也付了。问题是这一周吃下来,两人每天的饭钱加起来最贵的时候也就两三百,前一天刚说了今天让KO请客,他今天就把人家带到加了酒水甜品可能近千的地方来,实在看起来居心叵测。

郝眉翻了两页,心有些虚,面前他的亲密饭友仍旧平静如水地阅览着菜单。在昏暗的灯光下郝眉踟蹰地开口:“要不咱们去长安街那家?还能看看夜色……”

他的觅食储备只允许他做出这个建议,KO在萨克斯的乐声中环顾了一下被干冰点缀得如梦似幻的周遭,往前往后数桌基本都是情侣,桌上瓷瓶里还插着浓情蜜意的玫瑰花。他放下菜单,不容置疑地说:“这个地方挺好的。”

郝眉只好缩回卡座把“居心叵测”的锅给背好了。

 

KO可不像他那么顾虑,点餐的时候就没对自己的荷包客气,等郝眉挑选完以后又破天荒主动提议加点佐餐的葡萄酒。金主都开口了,郝眉干脆没看菜单上的价格,直接按照以往的经验给服务员报了酒名。好在菜品没有让他们失望,牛扒选料上乘,肉质鲜嫩,酒也醇香浓厚,也算是对得起不负众望飙到四位数的价格。

在KO买单的时候郝眉远远地瞟了一眼账单,还从KO脸上读出点得意——他算是把这周的帐一次性算清了。

 

好酒好菜和幽雅的环境把郝眉的情绪也撩拨得正好,吃饭期间他就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小时候的事,并慷慨地愿意跟KO分享:比如他刚比老爸的膝盖高一点的时候就被套上正装带进大厦顶层的旋转餐厅,但直到十五岁他才能单独应付领带;又比如他其实半大不小的时候就被默许了喝红酒,同时也要把品鉴礼仪和相关背景背得滚瓜烂熟……

富家子弟不好做,要出入大场合的富家子弟更不好做。以前郝眉的认识的人都是戴着同样规矩礼仪镣铐的圈内人,大学四年突然沦落到只能跟舍友开口借钱,除了少爷该有的气度和见地,他已经全然抛弃了富家子弟繁琐的那一套,贫下中农伪装至今。

这些小少爷时期的烦恼郝眉以往从未跟人提过,今天在酒水和罗曼蒂克的氛围下忽然就越讲越多。他从未提过自己家世有多显赫,只讲些不轻不重的糗事,KO照单全收,也未显出一丝波澜。

郝眉在大排档醉倒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在寸土寸金的北京有两套房产,出身于流动资金随时能拿出八位数的家庭,身价说不定还能往上涨两个零。可是他又平易近人得很,愿意每天跟他出入普通的餐馆,对他赖以为生的手艺赞不绝口,也因为他“心怀叵测”给的三倍肉丝诚心说出谢谢。

 

KO毫不心疼地拿回那张刷掉了四位数的银行卡,郝眉不知道是因为仍在聊天的兴头上,还是真如他所说“吃多了”,提议在附近散散步再回家。KO点点头,上前一步跟他并行。他们走到肩并肩的这一步,是因为两个人都“心怀叵测”。

 

商业区还没有打烊,他们经过热火朝天的饭馆和逐渐冷清的服装店面。街上吵闹,但KO只听到郝眉又赞了一遍今天的晚餐,然后向他郑重声明:“明天我请啊,吃什么你来选。”

KO刚觉得自己结束了一场拉锯,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新的博弈。他决定把话挑明:“之前为什么请我吃饭?”

“啊……”被突然提问,郝眉也是一愣,然后笑了笑:“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分担了程序组的工作,”郝眉笑道,“你来了之后我轻松了很多。”

 

其实只是两个人担子让三个人来挑了,KO轻声回答:“份内事。”

其实郝眉还有别的原因没有讲出来,比如在阿爽怼他的时候KO让他狐假虎威。本来有着黑客KO的名号,程序组的人都敬他三分;而致一上下,也就郝眉跟KO特别熟,遇到技术问题也只有郝眉敢去跟KO讨论。他们都知道程序组一把手眉哥强,但KO大神可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来二去,眉哥就成了致一眼里被KO罩着的人。

郝眉战略上不服输,战术上虎威不用白不用,但这点事就让郝眉一个人高兴去吧。

 

KO总算是明白自己被变着法请客的原因,语气也轻快起来:“明天吃什么?”

“不是你选吗……”郝眉道,“不过吃来吃去都吃腻了,还挺想吃点家常菜。”

 

“嗯,”KO表达了相同的意愿,“那就吃中餐。”

郝眉也没多想,顺口就道:“中餐啊,我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馆子。以前都去找你,都没注意过这一块……”

他们原本并肩走着,听到这话KO放慢了脚步:“我也可以做。”

 

“啊?”郝眉愣了一下,他忘了KO对他几乎有求必应,于是赶紧摆摆手,“虽然我很想念你的手艺,但是上班这么累就算了吧。”

“周末。”KO道。

 

“这主意不错,”郝眉顿时喜笑颜开,“不过我家挺远的……要不去你那?”不止是远,他的新房还什么都没有,而且刚搬完家杂乱无章。

KO却忽然被他抛过来的提议问住了,一直坐班,晚上又总是陪郝眉吃饭,他一直没有时间处理住宿的事,仍旧暂居在那个小旅馆里。计划外的事太多,让他也有些手忙脚乱。KO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我那里是暂住,没有厨房。”

郝眉难掩略有些失望的表情,KO迅速察觉,赶紧补充道:“短期内我会搬家,到时候可以过来。”

他心里没底,但是已经情不自禁打了包票。郝眉一把搂过他的肩膀:“成!在这之前咱们就下馆子,看你能不能偷艺?”

KO嗯了一声,“找房”两个字忽然就盘踞在他的脑海,仿佛成了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的要事。

 

在嘈杂的北京街头,KO猛然发觉,他有了份正经工作,还得找个正经住所,看起来好像真有点正经北漂青年的样子了。某种程度上说,郝眉在渐渐把他拨回“正轨”。事业、未来,甚至是家,都成了他可以考虑的东西。

 

可惜并非事事能如所愿,生活自有起承转合。一眨眼到了八月底,郝眉和KO的约定还迟迟没有成真。又碰巧致一全体为了风腾的发布会不分昼夜地加班赶工,就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长时间工作之后脑子异常清醒,一闭眼脑海里浮现刚写的几行条件,肖奈目不斜视,说KO你帮忙测试一下这里;一睁眼,是郝眉和贝微微隔着玻璃,带着从忧心进化成烧心的神色催他们:食物链顶端也要休息吃饭啊!

KO在铺位上翻了几回身,睡不着,最后还是决定起来喝杯水。多亏贝微微细心购置了被铺床垫,这两天他们终于不用趴伏在桌上跟自己的脊椎骨过不去。更心细的是那群打鼾阵线联盟统统都被锁到了肖总的办公室——剩下的大家公平,铺位抽签。

非要说公平也不算公平,就比如郝眉,得到的偏巧是最舒服的沙发上的位置,躺上去一览众山小。运气的事没后门可走,也只有郝眉有这样仿佛出生时紫气东来的命,连肖总都睡到了会议室门口,所以另外一位大神KO,睡在茶水间附近,似乎也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虽然茶水间还是会稍微吵一点,先别提水管和自动饮水机隔一段时间就吱呀呻吟,各个时段都有可能有人往这边来。不过KO的睡眠环境要求一向是不高的,哪怕他睡了一个多月的小旅馆独间。

——即便那日在街头跟郝眉定了约,直到他们为了封腾的展示会疯狂赶工日夜待在致一前,KO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一是因为他对“合适”的定义过窄。郝眉迟早要跟他共度一个周末,成必然的事他倒是有耐心了,一切都不想敷衍。对厨房有要求、对客厅有要求、对卧室有要求甚至对舍友都开始有要求了——KO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挑剔,好像不是选自己的住处,而是为了开个盛大筵席做面子功夫,只是他的客人一直蒙在鼓里,也从不催促。互相给予足够的耐心,要旁人来看反而成了拖延。

人挑剔了,就需要更多时间,这又与KO的现状成了矛盾:那些汇集了租房信息的网站,并排挤在KO的浏览器最里端,打开了就没再关上,却一直被弃之角落。

工作上的问题日益增多,KO宁可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

在那个致电肖奈的夜晚,对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好的黑客未必是好的程序员”,KO的回应霸道而强硬:我说是就是。

这个“是”之后只有他知道得做多少努力。从黑客到游戏制作,基础相通,但思路迥然不同;那些一人流浪时自由的做派,从此还要被所谓行业的框框条条圈起来,一切于他都是熟悉又陌生的。

 

全因他2011年的一场壮举,人们加在他名字前面的形容极尽溢美之词。王者向来孤独,领跑不易,还得在另一个领域证明自己。亏得他最擅长自学,又目标坚定:既然是来帮郝眉,就必须能尽可能去分担他的工作,而非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人就心满意足。否则还不如直接在致一楼下支个摊子,每日郝眉经过给他煎饼果子加五个蛋。

 

于是演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计划之外,情理之中:优化能不能准时完成、风腾的展示会能否成功乃至致一的第一笔生意谈不谈得下来,全都成了KO目前最牵挂的事情,废寝忘食,跟这些为了梦想奋不顾身的大学生一模一样。

姑且也能把他算成一个追梦人了。

 

KO拿马克杯装了一些温开水,一时没喝完,看了一下时间,致一估计就只有他没有睡。他和肖奈白天争分夺秒,晚上却因为办公室要让给员工休息,变相地被剥夺了熬夜的权利。不过因为他自己的那份工作是在笔记本上完成的,肖奈做了前期的优化设计之后,KO还能在大家陆续休息后再做一会调试和修改的工作。

KO拿着水杯出门,反而觉得越发清醒了。办公区域静悄悄,他刚把杯子放下,一阵非常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就钻进了耳朵,一声一声挺闷的,似乎是为了减小声音,仍在工作的人特意加了一层橡胶键盘膜。

与这沉闷相反的是对方激溅的灵感,也许是睡梦中得到了神召,让人非得连夜爬起来,轻柔却又连贯地完成这阶段的工作,也让KO不再是孤独的守夜人。这声音更像是猫爪子挠在心上,让唯一的听众也意外起了好奇心。

第六感很莫名,但足以让KO再度端起水杯,轻手轻脚地往声音的源头走去。映入眼帘的是沙发上的人拿着薄被蒙头,在手提屏幕灯的映照下颇显掩耳盗铃。沉迷于手中的事,郝眉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KO不客气在他的“宝地”上坐下,他才猛然抬起头,惊讶之余强压下声音:“你也没睡?”

KO轻摇头,转头看了看郝眉的电脑屏幕:“还在忙?”

“快了,”郝眉把头转回去,用气声道,“刚突然想到这部分还应该再加个条件,不把它写完睡不着。”

KO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认真工作的侧颜,轮廓被羽化得柔和。郝眉时不时会在会议上抱怨工作辛劳,可是真正挑大梁的时候从不掉链子。他也许不像肖奈那样富有野心——或者可被解释为精益求精,但却从不缺乏进取心。致一都是这么一群人,积极正逐渐渗透到KO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KO握着马克杯的手恰巧在他们中间,还有大半杯温水。郝眉敲完这一行最后一个分号,给了自己一个暂停,竟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啊。”

KO愣了一下,没有阻止,不动声色地接回来。郝眉直视着工作界面,分心出去跟KO说话:“灵感真是很磨人。我以前在学校跟研究生的师兄师姐做过一个机器人开发的项目,有一个点卡了整整一周。最后终于找到突破口,感觉天都亮了……”

KO安静地听,郝眉的气声很撩人,但不能字字入耳,只能知晓个大概,跟连绵的键盘声还很相称。郝眉倒是不求KO给过多的回应,他以倾听者的姿态出现得多,寡言但不冷漠。初见时致一的人觉得他疏离感很重,又是大神,心畏三分,结果很快就发现KO的那份只是怡然自得的安静,不过是一向习惯了只说简练概括的话,省掉很多花哨的铺垫,必要的问答也不至于爱理不理。发现了所谓疏离感的本质后,KO就显得十分人畜无害,乃至比肖奈那样的白面阎王都要友善一点——毕竟KO并不掌握致一众人的生杀大权。

获悉了真相本是好事,除了“间接受害者”郝眉。彼时他还能狐假虎威,现在哪怕对着KO大喊救命也全然无用,这点“撑腰”虚张声势轻如薄纸,否则他也不会被众人围堵下套,现在欠全公司一顿海鲜。

 

想到这餐海鲜,夜半三更,郝眉理所应当就觉得饿了。正巧要添补的地方也到了尾声,郝眉飞快保存,然后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你困吗?”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做的气氛都挺好,KO有些舍不得,便答了不困。仿佛是郝眉想听的答案,他勾了勾嘴角,伸手拿起枕头上的薄外套:“那我们出去走走,吃顿宵夜?”

 

然而北京并非一个夜生活丰富的城市,现在这个时段要去诸如簋街之地也太费周章。好在他们的写字楼附近互联网公司密集,加班加点是常事,因而有北京街头不常见的24小时便利店。两人在“欢迎光临”的电子女声里一前一后进了店里,这个钟数店里十分冷清,连店员也昏昏欲睡。

郝眉很快选好泡面,又在收银台边挑了两串关东煮。然而KO好像对速食都不感兴趣,在货架间穿梭了一遭却空手而归。最后在郝眉付款的时候KO在旁边的柜台决定要一包烟,本来习惯性地想挑最便宜的,话到嘴边又换了另一个牌子。

他不常抽,但现在终于不需要顾虑价格,在寂静的深夜能给自己一个犒赏。郝眉跟店员借了热水到一边的休息区,临街,安静的夜尽收眼底。KO似乎不习惯便利店落地窗瀑布一般洒出来的光亮,走出店来挑了个靠墙的位置点了烟。郝眉把两串关东煮吃完,再打开海鲜味的泡面盖子发现鱼板已经膨胀得饱满而诱人,一抬头,在他这个角度恰巧能看到角落里独自抽烟的KO。KO喜爱穿黑色的衣服,又站在暗处,一星一点的火光与尘嚣的闪烁霓虹遥相呼应,仿佛他也成了这个城市宁静夜晚的一部分。

这是郝眉第一次见KO抽烟,却知道他不是瘾君子,皆因他身上缺少那种萧瑟又暴烈的苦味。郝眉跟KO认识的时间不算短——算上手可摘星辰时期,但是对他实在知之甚少,以至于当时连性别都弄错。而今朝夕相对了却依然有限,想来在他进致一前的日子是不容易的,比郝眉这样大少爷用着六百块生活费度日还不容易,但郝眉从他那得到的尽是美好。

如何评价他这个曾经网恋过的“朋友”呢?郝眉用叉子挑着最后一口鲜虾鱼板面,不自觉思考起来:他沉静、可靠、耐心,技术强大又厨艺精湛,还有……

郝眉轻轻敲了敲玻璃窗,KO察觉了,朝他转了头,烟雾缭绕仍见笑意。是了,他对郝眉还不吝笑容。

 

郝眉双手插兜走了出去,KO走上来跟他并肩。郝眉嗅到了一丝烟草的苦涩味,但是感觉是轻快的,像晚风温柔又温柔。

“你喜欢北京吗?”

郝眉突然发问,本来也寡言的KO一时也答不上来。对一个城市怎么谈得上喜不喜欢呢?KO一直浮萍无依,漂泊久了,很难说得上对哪一处多一点或者少一点感情。感情太昂贵,不可轻易给予。但他追着郝眉来了北京,又遇到了致一,肯定是谈不上讨厌的。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了。”没等KO回答,郝眉自顾自说,“以前做学生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离家上学也不觉得是乐事。我爸妈来给我买房子的时候就说,男子汉先立业,后成家,有事业有房子,自然就有媳妇。反正兄弟和事业都在这里了,家也会在这里吧,慢慢地就对这里有归属感了。”

路也不远,没等KO说点什么继续话题就回到了致一。郝眉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跟KO道了个晚安就回自己的铺位上了。KO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般走到了郝眉的沙发前。郝眉已经躺下了,见他过来,正想发问,就见他迅速蹲下来端起了旁边斟了半杯水的马克杯。KO一抬头就对上了郝眉亮晶晶的眼睛,又不舍得移开了,说了句给自己的行为画蛇添足的话:“我,拿水。”

郝眉不知道为何在笑,但静夜里没发出声音。他点点头,又重复了一句晚安。

这下终于有人舍得闭眼,也有人舍得离开了。

 

风腾的发布会最后有惊无险,致一赢得了第一笔重要的生意。庆功宴连着郝眉那顿海鲜一起算,吃得是客尽欢,主也不得不奉陪。郝眉掏卡付钱的时候半醉半醒,嘴里开始冒胡话。在场还清醒着的也就肖奈、贝微微和KO。老总带着夫人,自然不能倒下,但是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和KO一起做苦力,把横七竖八的致一众人分别送上出租。

过了会郝眉签完单摇摇晃晃从大厅走出来,一边坚持着自己没醉,一边说高喊再来一瓶,看得肖奈和贝微微都觉得好笑。KO上前一步扶住他,郝眉自然地靠在了他的怀里。KO心思摇曳了一秒,搂着他的肩膀勉强把人扶正,慢慢搀着送上了车。贝微微扶着车窗问他,美人师兄你行吗,要不要找个人陪你回家。郝眉这会儿却突然清醒了,笑着摇摇头:“没事,这点酒,吓唬你们呢。”

KO蓦地觉得黑暗里那双眼睛又亮又狡黠。他想起了酒宴上郝眉邀请众人来竞争他的舍友,也想起了他所谈起的归属感,还有那些关于事业和家的论调。所有的一切线索,或明或暗,仿佛在这一刻甜蜜地纠缠张网。假如这是一个美丽的陷阱,那他理应是唯一上钩且深陷的猎物。

 

KO暗松了一口气,肖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悠悠道:“今晚没喝多少?”

KO目送着郝眉的出租车开走,云淡风轻道:“红酒不醉人。”

就是后劲太足了。

 

于是,在第二天的午后,KO终于践行了筹谋许久的事。

——“KO?你怎么来了?”

——“来走后门。”

 

全文完






此篇想表达的东西太多,控制得不好,行文上的弊病暴露殆尽,但总不好放弃,姑且写完,回家反省,感谢劳神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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